关于白菜

说到白菜,我想到了女人。印象中女人总是像花朵成群结队,而白菜们也是整齐地排列在一起。如女人一般的白菜是母亲们，许多少女变成母亲后,突然涌出大量关于家务的话语,如江水滔滔不绝。这些话仿佛早就藏在她们心里,那是对孩子、食品、衣物等的描述与感受。母亲们对于家务的描述都是自己与听众可看到、摸到、闻到和听到的,全是细节。假如白菜有一天突然学会说话,也会快速、琐碎地叙述厨房的一切,关于粉条们、酱油们、暖气热不热,也全是细节。

捱过冬季的白菜在春天里消瘦了些,但白菜仍水分十足,像母亲的乳汁。白菜以水养人，水是白菜的灵魂，它从大地吸出,伴着白菜淡淡的味道和养分。

白菜无味、出身平凡，可能是最缺少人类讴歌颂扬的菜蔬,在我看来这全是优秀秉赋。人类自古就有刁钻痴,以为食物得之愈难愈珍贵,如取悬崖上的燕窝,拿牛结石当药,吃鲶鱼须子。然而养育人类的还是粟米白菜，白菜无味最高明,甘者、辣者走在一条偏路上，花椒偏得更远,连虫都不生。白菜懂得中和之美,比无味只多一点点味,可能是甜,也可能是清香。白菜不与鱼虾搅和,不傍厚味成名。蔬菜自有蔬菜的表情,以人的观念看,芹菜身上藏了许多琴弦，南瓜在模仿儿童的灯笼，大蒜是裸体者挤在一起祷告。白菜从根上长出一片菜叶抱住菜心，菜帮如臂膀,一层层抱紧,护住嫩黄幼小的菜心。白菜平凡的让人说不出什么，说不出什么的东西大都得道,可得恒常。

白菜的名字亦很平凡,找不出比它更白的名字,一白一菜,说的都是本源。龙须菜、鸭掌菜的名是比附,其名由发现了龙须和鸭掌之后而来。被比喻是不幸的,白菜的名字里没有比喻,如江河日月,它们是原初之物。有人从白菜中发现了“百财”的谐音,商人们便把树脂染色的白菜雕塑放在案头,变成艺术品。更早些时,皇宫里有翡翠的白菜蝈蝈摆件。然而,即使翡翠上身,白菜的形态仍没增添富贵气象,依然平凡,只不过闪出白菜发不出来的石料的亮光。

白菜最外层的叶子如同它的劳动服,白菜与粉条熬的汤看上去有如艺术品，清汤里透着明白,透着淡味和长久。挑食的人或许拒绝南瓜、芹菜，但没人跟白菜赌气，因它平易、接地气。

看到白菜会想起那些扎着围裙在灶台做饭刷碗的人,那些在土路上行走、在墙跟儿蹲着晒太阳的人。他们破旧的外衣包着充满活力的身体,适应各种目光，在零工市场找活儿干的民工从不在意你目光里的评价。炒作的新闻里没白菜,白菜影响不了股市与经济走向。白菜是菜里的泥土,普通极了。它长在地里时,蓬勃的叶子也像怒放的花,层层叠叠。白菜一直都把自己当成漂亮的、常开不败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