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老的乡音

乡下的春天,与童话寓言书上讲的不同。春风拂面和寒风料峭交替而至,即使羊群感到暖和已经上山了,还会保持一段天气。偶尔,冰雪和春雨倾泻而下,覆盖在灰褐色山地草坪上,零零散散可看到温顺的母羊和跪乳的小羊羔。我曾亲眼见过这样温馨的画面,春季的细雨带来了沉静多日的欢乐,平时兴高采烈的乌鸦都弓起了它们的脊背。
灰褐色的山坡绿了,树也跟着绿了,野兔吃饱了,躲在树荫下睡大觉,在远处金黄色的蒲公英映衬下,现出明显的轮廓,蒲公英丛中长着绿色的苦苣菜,整个场景被布置得恰到好处,如餐桌上的摆饰。野兔睡醒下山去了,舞动着它那黄褐色的尾巴向我告别时,我才意识到,它和我不过是一则寓言里的两个角色罢了。远处的山脉,仿佛被涂上了一抹天蓝色,看上去极富情趣。我们能听到的是和森林中的每一片树叶每一根松针交流过的旋律,在经过调整后回荡在山谷之间。这回声是独特的,林中美妙仙女所唱的也是这样平凡的歌词和曲调。
还有几种声音,都是天籁。在夏天的某些日子里,青蛙要唱两个小时的歌曲,就在门前的池塘里,或是村后的小溪边,准确得跟时钟一样,每天晚上,日落以后,一个特定时间的五分钟之内,它们一定开始歌唱。有时,听到四五只,在水中不同地点唱起来,音调的先后偶然相差一小节。由于太过靠近,还能听到每个音后面的咂舌之声。时常还听到一种独特的嗡嗡声,像一只苍蝇投入了蜘蛛网,时间久了,也感到极富有音乐声了。
深秋,黎明时分,一阵大风从黄褐色田野边吹来,雾悄悄地爬了上来,缓慢从宽广的田野边上拂过。浓雾如同白色的帐幔,穿过排列整齐的松林,越过沾满露水的草地。四下里依旧寂静无声,一阵叮当声从遥远的天边传来,像有人在轻摇小铃铛。叮当声断断续续,若有若无,四周喧闹了片刻,又逐渐沉寂。突然一阵悠扬的犬吠声响起,顷刻间,群犬齐吠,交相呼应。一道耀眼的阳光,划破苍穹,一大队鸟儿穿过浓雾出现了,它们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弧线,轻巧地落在地上,四散开觅食。在优雅、高贵的雁群光顾下,乡村也就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。
我时常独自散步在这一种禽鸟众多的林中,听野鸡在树上啼叫出嘹亮而尖锐的声音,一切鸟雀的微弱的声音都压倒。在冬天夜里,在白天也常有,从不知多远的地方传来猫头鹰的鸣叫,这是乡村森林的本地语言,虽然我从没见到发出这声音时的猫头鹰。一个冬天的午后,地面上还有积雪,我饶有兴趣地观察一只横斑纹的猫头鹰,在光天化日下,栖息在一棵松树下部的枯枝上,我站在离它三四米远的地方。它可以听到我移步踏雪的声音,但没法看清我,我发出的声音最响时,它会伸伸脖子,竖起颈上的羽毛,睁大眼睛,但它的眼皮很快又垂下来,开始有点打瞌睡了,眼皮之间只留下一条细小的缝,就这样半闭着眼从梦乡向外看,极力想认识我这个模糊的物体。最后,由于脚步声更大了,或者说靠得更近了,它渐渐感到不安,在栖枝上懒洋洋地转个身,似因美梦被打断感到很不耐烦,当它展翅飞起在松林中翱翔时,一点也听不到翅膀拍动声。此时,乡村的街道上,也传来家禽声、搅拌牛奶声、电视剧的歌声、沸水声、咖啡壶的咝咝声……
寒冷的冰雪过后,迎来的就是冰融的时刻,也许就在一个寒冷的夜晚,就可听到融化的雪水掉落岩石上的声音。这声音与山坡上松树掉针叶的声音相回应,这些针叶像是一张正在编织中的暗金色地毯;而在每一个枝丫的顶端都孕育着预先形成的萌芽,静静地,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到来,好像就是明天一样。
就是样,四季在不停地轮回着,演唱着永不衰老的乡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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