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菜花又开

司机师傅太善解人意了,不然,他一定也是被这大片的油菜花吸引了。像一片延伸出去的海,碧绿的海面上金色的浪花随风荡漾。在开往常山的路上,车一停稳,一车的人便像欢快的鸟儿飞奔向油菜花海。
恨不得去抚摸每一片叶子,抚摸每一朵花,认真倾听它们热烈的交谈。眼见那大片的金黄颤动着,绵延着,熙熙攘攘,好不热闹。是的,有些东西是热闹了才好,比如过年过节,一大家人或三五好友聚在一起,那年节的味道才够浓郁。
在小城里呆久了,邂逅三两枝桃花就引出些许伤春心绪,看见玉兰一朵一朵绚烂开来,心底也会有浪漫游离。何况这漫山遍野的金色花海,瞬间便点燃了久违的激情。没有哪一种菜的花像它这样开得无遮无拦,没有哪一种花像它这样不管天南地北地开,我们千里迢迢,似乎只为一睹它的芳容。羊肠小路从油菜花间蜿蜒而出,墨镜,丝巾,高跟鞋,手机,浑身没有一丝稼穑气的我们,仍然为它兴奋,呐喊,跳跃。
寂寞的田野骤生动感,厚重的土地变得轻快。田野里蕴藏着哲学,这是孔老夫子的发现。无论怎样入世,他的内心都清楚,中国人心目中的幸福,不只是施展各人所长,更为享乐田野生活,和谐地与世无争。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掘井而饮,耕田而食。所以,在听完学生们各自的理想与打算后,他由衷地说,吾与点也。
他也向往在暮春时节,沐浴着温暖的春光,一路欢歌笑语,三五成群郊游踏青。无忧无虑,自由自在,一路唱着歌走回来。
人们笑容灿烂,手拉着手,谁也不让谁掉队,谁也不让谁受冷落,像极了相亲相爱的一家人。
我忍不住想,公元1128年,当金兵南侵,宋高宗赵构仓促南渡,孔子第48代裔孙孔端友,率领族人辞别曲阜故土南迁。迁徙的一大家子,匆忙间在战乱中从北方向南方漫漫行进。初到衢州的他们,看到的是不是也是这样大片的油菜花海?
山越来越青了,水越来越秀了,可家乡却越来越远了,树木和花朵改变了模样,只有春风起时,油菜花依旧。
没有矫揉造作,也没有过分夸张,它们很少单独一朵生长,总是一大片一大片地开放。真实,热烈,随着地势起伏而起伏,随着季节舒展而舒展。在有泥土的地方,那大片大片的金黄,全心绽放,透露出生命无所忌惮的繁殖欲望。
油菜花最美的是精致花瓣中间的蕊心,包围在一片嫩黄色间,它们弯曲着凑在一块,仿佛在说着悄悄话。
宋高宗下令赐孔氏定居衢州,孔氏南宗就此形成。元朝统一后,元世祖下令南宗孔氏从浙江衢州搬回山东曲阜奉祀,钦定南宗为“衍圣公”。孔氏南宗第六代“衍圣公”孔洙不忍放弃衢州的祖坟,称愿将“衍圣公”爵位让给孔氏北宗。元世祖十分感动,称其“宁违荣而不违亲,真圣人之后也”。
南宗孔氏在衢州落地生根,或因这里民风淳朴,人心向善,或因无战事侵扰,或为水陆交通枢纽,有青山绿水,或因这儿的的大片油菜花海,让孔氏流连。南宗孔氏开始走向社会走向民间,在江南诸省传播儒学。
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……”读经孩子们那晃动的小脑袋像极了一朵朵阳光下的油菜花。
在它们面前,人们会不由自主地心生温柔,谁也不忍心践踏它们。星星点点的村庄,高低错落地点缀在花的海洋里,偶尔可以看到坐在家门前晒太阳的老人,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知足的笑容,你很容易被这些不经意的事物所打动。
“凌寒冒雪几经霜,一沐春风万顷黄”,不难想象,为了灿烂地开放,它们没少等待与煎熬。油菜花地的深处有一种看不见的声音在生长,在蔓延。熬过了不好的日子剩下的都是好日子。大自然总有这样的力量,能把藏在人们骨子里的东西全部激发出来——当油菜花热热闹闹地盛开时,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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