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教50余年,叶澜的自我定位是“一位甘心以教育学为志业的学人”。
“我为什么愿意做教育学人?”叶澜说,“因为教育的丰富复杂,需要以研究者个体生命的全部丰富性去体悟、理解和表达,做教育学研究令人永远有学习的冲动。教育学人的生命会因此越发丰富、美丽和幸福。”
“教育学要发展,必须把教育学中的‘人’找回来”
1958年,叶澜怀着“培养老师”的憧憬,报考了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系。1962年毕业留校任教。从此,叶澜走上了教育学研究的轨道。当时,教育学属于“综合/复杂”学科,相对晚熟,在学科之林中处于弱势地位,要“以教育学为志业”,注定充满挑战,任重道远。
1980年,叶澜远赴南斯拉夫访学。中外对比下,叶澜意识到当时的中国教育学中缺了“人”。本是围绕“人的成长”开展的教育学研究,却偏偏看不到“人”,这是多么大的失误啊!没有“人”的教育学是机械的,若以此指导教育实践则是可怕的。她认定,教育学要发展,必须把教育学中的“人”找回来。
为了找到更多围绕“人”的研究启发,她走进学校,然而,越是寻找,越是失望:在学校教育中,她看到了教材,看到了刚性的管理,却丝毫看不到“人”。越是缺乏,就越是坚定了她完善教育学研究、改进教育实践的决心。
从此,教育学研究和教育实践中共同的漏洞,成为叶澜走进教育深处的门。尔后,“生命·实践”教育学和“新基础教育”成为叶澜志业的“天”“地”双螺旋。
“只有研究透学生,把握住学生的成长状态,才能做‘人师’”
为了读懂学校、校长和老师,叶老师坚持每学期进学校,进学校必进课堂,与校长、教师深入接触和交流。她最喜欢坐在门口第一排,与黑板和学生呈45°角,师生交互的全景悉收眼底。她说,这能让她有根据地做出判断,给出切中肯綮的建议。课后必研讨;若时间允许,研讨后还和学校领导、教师开座谈会。
在每一个“新基础教育”现场研讨会上,如果叶老师在场,她一定是记录最投入、对话最切中要害的人。她笔记本上的记录工整而又繁密,各种特殊符号、旁注、圈联、归纳,不同色笔的标识,活像“鬼画符”。
研讨的内容多针对现实问题,大量时间是在诊断哪里有问题,怎样可以更好(“新基础人”称之为“捉虫”和“喔效应”),如何“二度”反思—重建,“发现问题就是发现发展空间”是“新基础教育”的教研文化。
这种文化的形成非朝夕之事,它是在叶老师的表率、引领下,以“相约星期二”合作研究制度、“长程策划与阶段推进”等研究策略为保障,在大学专业人员“深度介入”中小学教育教学的日常研究性变革实践中,逐渐养成的新行为习惯。
有一次在外地研讨,叶老师听到一节九年级语文课《唐雎不辱使命》,其中一个环节是通过诵读、表演等体会唐雎和秦王的人物性格。现场,学生出现了各种读法和表演风格。评课时,大家主要围绕如何借助文本提升学生的语文素养研讨。
叶老师评课时首先肯定了这样的研讨很好,关注到用语文的因素提升对人物内在精神的理解。接着,她话头一转:
“这让我想到,教师要善于在课堂教学过程中研究学生。研究学生不是说要通过问卷、座谈,学生其实在课堂上在不断向教师呈现自我。孩子对于唐雎和秦王对话的理解,说明他们善于体会、摸透了人物的内在精神世界,唐雎说‘未尝闻’天子之怒,不是不知天子之怒,而是虽然知道,但是含蓄,让秦王的张狂进一步表现出来,这是弱国使者与强国国君对话的智慧和策略。初中生容易叛逆,是个让教育头痛的难题,但孩子对文中人物的理解、揣摩,说明孩子能够且善于体会他人,这对教育研究、实践和青少年成长来说是很有价值的。”
“现在,大多数老师研究学科内容的意识远远强于研究学生的意识,但是恰恰只有研究透学生,把握住学生的成长状态,才能做‘人师’,才能真正对儿童的发展产生积极的推动作用。让我们一起学做人师,学着在课堂里、在日常生活中,观察、研究学生现有的问题和可能达到的高度,从现有的问题走出,让更多的学生从现有的高度走向可能达到的高度。我们在这方面再下工夫,研究教材、研究学生、研究课堂,再来设计,这样不可能有倦怠!教育世界如此丰富!充满了需要思考、创造的事情,我们哪里有空倦怠?!只有无所事事、不做研究,才会倦怠。”
事实上,许多访谈者也谈到:之所以能在合作共生中创造教育新天地,是基于日常持续的“深度”介入,基于日常积淀的相互“读懂”。
研讨之后,凡是对方提交的材料,叶老师依然要及时梳理,及时反馈;没有“课后作业”时,叶老师则在头脑中对研讨现场进行“回放”“重播”。把学校发展揣在心里,殚精竭虑,反复思量,这背后是怎样的热爱和甘心!
“我的身边都是好人,我经常遇到好人!”
其志即其行,其业即其人。对生命的尊重、热爱和“读懂”,与生命间的“互动生成”,不仅是叶老师的研究常态,也是她待人接物的习惯作风。
有一次外出作报告,叶老师在进报告厅前上楼时不慎摔伤,无法站立。邀请方劝她暂停报告,先去医院。但叶老师听说报告厅已坐满,过道也站得水泄不通,有的听众为了听这场报告还提前4小时就来占座,她不能辜负听众。叶老师当时已无法站立,在涂抹药膏、作简易包扎处理后,我们抬她到讲台,一路上她不停地对我们说“谢谢”。说谢谢的时候,她望着我们每一个人。是的,她的眼里看到的是每一个具体、丰富的人。
她坚持作完了近两小时的报告。邀请方说:“她完全可以只讲一半啊!”
叶老师住院期间,请了一位中年女护工,跟叶老师交流后,护工说,“我们配合很默契”“我好久没有听到这样暖心的话了”。
她常感叹:“我的身边都是好人,我经常遇到好人!好福气吧!”其实,人不同程度地既有好的一面,也有不好的一面。教育者的伟大就在于能在不经意间唤醒人好的、向更好的那一面,不断激发出人渴望变得更好、追求自我完善的内在发展需要。“经常遇到好人”,其实是她善于焕发人更好的那个自我。